雨打伶仃汤

【丞正】不冻港一夜

啊ಠ_ರೃ

葵烧:

被限流了好像!斗智我历来斗不过lofter,随缘观看。


当然很无聊,看不到比较幸运。请勿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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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贴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主要安装在冰箱上的磁吸装置。当然,如果用户有需求,也可以把它安装在抽水马桶、丈夫的额头、烤切片面包上,尽管它的发明思路非常存疑——常规上说,过小的事无从落笔,过大的事不宜发生在冰箱前——但这丝毫不妨碍它的伟大。它伟大到既服务人类,也服务一些非人类。




朱正廷则离历史上最伟大的仿生人尚有一定距离。他因美丽愉快而显得深度不足,钟爱敷面膜和创造仪式感。


他喜爱着来往不冻港的所有人,同时接受着所有人喜爱——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有使用冰箱贴这个好习惯。




朱正廷调出自己的今日待办事宜,上面只有一行字,被他用醒目的绿色荧光色标亮:去看看冰箱!


谨遵代办事宜行动,这是一项美德。


冰箱上有两个冰箱贴,分别是橙子和猪的造型,一起贴住一张小纸条——




“丞丞今天来!多买点吃的!(不要买海鲜)”




他想了想,擅自启用自己的权限,用粉红色标记了这句话。






不冻港传来远远一声拉长的汽笛,这是到港的消息。朱正廷凝神听了一会,确定这就是远航船特有的,被扼住一样的呜声。


他站在港口,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旁边的人在抱怨天气见了鬼,才十月份就冷成这个样子。朱正廷——作为仿生人,审慎地没有开口,他觉得也可能是自己的温觉感受器有点太灵敏,大概需要微调一下。




范丞丞,朱正廷调出数据库中的相关数据,浩浩荡荡好几个T。他看到字多头就痛,于是挑选着有图片的部分,迅速地又浏览了一遍。


资料显示他主业是流行歌手,副业搞养殖,与朱正廷有关的那部分工作是工程师。


他每年随船一起来,停靠一天,然后随船一起走,专为了检修——说得人文主义一点,关怀——朱正廷这个高级仿生人。




范丞丞不在的时候,他们倒是一直保持着联系。他不能擅离职守离开不冻港,范丞丞就常给他寄送一些各地明信片。只不过这人遍地乱窜,失联几个礼拜也是常事,所以交际虽说不至于淡如水,起码也是一杯稀溶液。






远航船吃水不深,桅杆上的旗帜像一面招摇的火光跳动,登陆板放了下来。


朱正廷对范丞丞长相并不很熟悉,但在这一群人中认出他仍然可以算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在一群灰头土脸、杂草蔓生——情况格外恶劣时还可能缺胳膊少腿的海员中,范丞丞简直像一道事不关己的清闲画外音。


他穿得简单,脊背挺直,提着一只箱子,远远冲着朱正廷招了招手,手拢在嘴边:“正廷!”




看来他对朱正廷的长相比较熟悉。客观上是因为他当然需要记住自己的客户。但朱正廷是“仿生人可以凭心情选择不客观”学说的忠诚拥趸,他认为这是因为自己长得好看、仙,谁看了都忘不掉。






到了朱正廷的住处,范丞丞立刻给他做了仿生人测试,测试结果一如既往。




——“姓名……朱正廷……型号……FXJY42……功用……港口精神维稳……”


范丞丞一项一项填着。




朱正廷,型号FXJY42,硬件完好,软件先进。视网膜清晰、耳膜强韧有弹性、皮肤柔软恒温、牙齿洁白坚硬、神经末梢发达而敏感。




接着是语言测试,范丞丞照着总公司发的一本小册子上的问题一一念过。


尽管他们这种高级仿生人并不由孤立的零件组成,但朱正廷还是觉得自己好像从还是一堆零件的时候就已经在回答那些问题了。范丞丞用笔敲敲桌面,示意他严肃回答。朱正廷只有翻着白眼对答如流。




共情测试——依然没通过。




范丞丞出了口气,在检测小本上打了个叉。


长途航行的疲惫爬上脊椎,开始反刍,他揉了揉眼睛,口齿模糊道:“有没有咖啡。”


他真没不把自己当自己人,就像已经走了无数遍一样径直走进厨房,站到咖啡机前。


“为什么还是没通过啊。”朱正廷跟过去,看着他呲牙咧嘴地品尝那杯咖啡,好奇道,“很难喝吗?”


“你这是猫屎还是咖啡?”范丞丞说,“当然没通过,你是仿生人啊。通过了就被销毁,你想被销毁吗?”


“你喝错了!”朱正廷看见,大为着急,“那个不是喝的,是我浇花的!”


“你哪有花?”


“有啊!”朱正廷理直气壮,“只不过上次那个花浇了过后就死了。”




范丞丞面不改色:“你看,所以说你通过不了共情测试——我们人类把花浇死都起码有点愧疚之心。”


“最主要的是——我们人类看见本帅哥被你的黑暗食物误伤都会悲痛惋惜得坐地大哭。”


范丞丞飘然整理行李去了,他按惯例就住朱正廷这里。朱正廷在他背后朝天大切一声。




在范丞丞的强烈要求下,他们两个在清晨十点这个好时间,端坐在餐桌旁。


“一日五餐才是待客之道。”他说。




朱正廷待客虽然有道,自己食欲还是比不上这个远来之客。


范丞丞在吃东西,他一脸严肃,郑重地提出要求:“那个,我觉得我需要微调一下。”




电视机闹哄哄地在背后播放厨艺节目,厨师在卖力地教学怎样料理龙虾,死到临头的龙虾在流理台上爬来爬去。


范丞丞啃咬一块面包,一边瞟他,一边含糊不清地故意说:“哪里?鼻梁?双眼皮?”


“……”朱正廷果断地给了他一下,“我需要吗?!”


“哦,吓我一跳。”范丞丞使坏成功,笑意盎然,“唉,我也觉得不用。这不是长得挺漂……”




他欲言又止,朱正廷奇怪:“长得挺什么?”


“没什么。”范丞丞说,“挺环保节能。”




“就是那个。”朱正廷翻了个白眼,接着说,“皮下的温觉感受器,好像有点太敏感了。这才十月份,我就觉得有点冷了,往年没有这样的。”


“哦哦知道了,可能确实也有点冷了。”


范丞丞三两口咽下面包站起身:“不知道,我等下给你测试一下。”




他的仪器和行李在一起,放在卧室里。他路过朱正廷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地弯腰,在朱正廷颈侧吹了一口气。


“干嘛!”朱正廷一跳,捂住自己的脖子,愤怒地看着他。




范丞丞心情美妙地看着红晕在他皎洁的耳垂上缓慢攀援,坏笑了一下:“先试试——好像是有点太敏感了哦。”






调整一下感受器的参数是小型操作,比调整鼻梁和双眼皮还要简单。不过范丞丞还没来得及打开工作箱,朱正廷的门就被敲响了。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




朱正廷一边开门,一边问着:“谁啊?”


——“仿生警察。”门被推开了。




“你好。”警察晃了晃自己的证件,“例行检查。”


然而他没有立刻开始检查。范丞丞探出头,被外面的阵仗吓了一跳。大大小小的包裹垒了有巍峨的半人高。


朱正廷是本地常驻仿生人,仿生警察也认识他:“正廷,这些是你的包裹。”


他从背后摸出一沓信封:“这些是你的邮件。”




范丞丞从背后疑惑地看出去:“警察还送包裹和邮件?”


“人民公仆,为民服务。”仿生警察一脸严肃,“港口公共服务人数严重不足,我的同事还有被抽调去托儿所做幼教的。”


说完,仿生警察眼神微妙地看着他:“仿生……人?”




“不仿不仿。”范丞丞举起双手,“青岛纯生人——警官您好。”






“嗯,朱、正、廷。FXJY42型。”仿生警察取走了朱正廷最近的检测表格扫了一眼,随口说,“正廷,你也是这个型号的仿生人?这型号的容易故障。”


“嗯?”朱正廷茫然,“什么?”


“前两天也是你们这个型号的一个仿生人,就是我们隔壁港,邻居举报养了宠物,去测的时候,共情测试过了。”




范丞丞在背后,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销毁了啊。”仿生警察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然怎么办?”




“销毁?”朱正廷睁大眼睛,“要怎么销毁?”




“就是心脏啊角膜啊留下来循环利用,制造难度高一点的;别的肌肉组织什么就直接化学处理了。”仿生警察见怪不怪道,“哦还有记忆数据要入库,无效数据过一百年清理。”




“哦。”朱正廷咬着一把叉子。






范丞丞看着他的眼睛。


从一个仿生人工程师的角度来说,它们的屈光系统、调节系统运作一向良好,分辨率理论上高达18~20 角秒;化学成分是优良的纤维、皮质、水——充沛的水;外形优越,用不着任何形式的划开双眼皮或者切开内眼角,半开半阖时有一条欲说还休的弧线,能显得他纯然无知,什么也不知道;又能显得他心意湿润,很爱很爱你……




——但它们从不哭,范丞丞知道的。如果设定有需要,他可以兢兢业业地连续流泪四十八小时,泪水倒灌不冻港,自己脱水休克返修也不会停——但那不是哭。




哭是被情意摆布,由心脏阵阵涌上的潮水。




即使是听着与自己同一型号的仿生人被分解为团团废物,连一点点的甜美回忆也只能等待入库降解的现在,朱正廷依然面不改色。




这时那把叉子要掉了,他垂下眼去看它,又露出那一条弧线来。






如果他能够感到悲伤,范丞丞漠然地在心里居高临下,那么这时被谈起的就是他——隔壁港的一个——“那个”FXJY42。


肉体填埋,精神销毁,最终什么也不剩下。






范丞丞是朱正廷原产厂家的特级工程师,他经手的检测报告可信度有五颗星,基本不会遇到进一步的盘查。仿生警察还要赶往下一个港口,与他们匆匆告别。据说那边最近在过购物节,他的派送任务相当繁重。




门一关上,朱正廷转过头来问他:“丞丞,销毁变种人都要先销掉记忆数据吗?”


范丞丞摸不着头脑:“正常是吧,一般都是。”




“我不想被删除记忆诶。”朱正廷郁闷地说,“我的记忆都很珍贵的。”


范丞丞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你没见过我们那样,别的东西都是所有仿生人共用的,只有记忆是每个人有自己单独的小盒子装。”他伸出手比划,“就这么大。”


朱正廷看起来非常委屈,低着头说:“有可能我的脸——五官数据,以后也会给别的变种人用。”


“……没事。”范丞丞宽慰他,“只要你这脑子看好别随便给别人用,还不至于出大乱子。”


范丞丞对他说:“没人会删除你的东西的……何况就算删了你也不知道。”




“我肯定知道的,我自己的东西我怎么会不知道嘛。”


朱正廷低声说:“我会伤心的……”


“如果。”朱正廷抬起头,“如果被删了,你能不能找到删除的人?”




“……”


“能找到。”范丞丞心想能找到个鬼,面不改色,“那当然能找到。让他给你手写检讨‘朱正廷美冠全球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加一乘以十的N次方倍’行吧?看看谁敢。”


“行!”朱正廷对这个处理意见非常满意,“那就好!”




“别想了。”


范丞丞安慰人的技能就没点上过,安慰仿生人更是隔行如隔山,只有转移话题这一途:“你不看看刚才送来的东西吗?”


“哦。”朱正廷被提醒了,“对,都是我买的。”




忽然,他想起什么一样,拉住范丞丞的胳膊:“对了丞丞!”


“你干嘛!”


范丞丞看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义正言辞地表示:“别靠我这么近,我也敏感。”




“那个丞丞。”朱正廷不以为忤,热切地说,“你可不可以帮我开一个共情证明呀?”


范丞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什么新项目,搞花样自杀?”




“不是!”


说到这个,朱正廷有点愤愤不平的样子:“是买衣服!”




“我去买衣服,结果说买他们的衣服必须要有共情证明才行!干嘛呀,要我们仿生人裸奔?”




“呃……”范丞丞想了想,不确定地问道,“你买的……什么衣服?”


“嗯?”朱正廷无辜地看着他,说了一个品牌的名字。




“……”


“那肯定要你证明啊!”范丞丞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买那不是生活需要品,是精神需要品好吧?”


“凭什么不让我买啊!我就是喜欢。我精神很需要。”




范丞丞头疼地心想,设计朱正廷的程序员缺了大德了,给仿生人设计奢侈品爱好——怎么不让电子狗爱好抓老鼠呢。




“算了吧,我这边共情诊断一开,马上警察闻着味嗖嗖就来抓你了,到时候皮都扒光还穿什么衣服。”范丞丞劝道,“你想要就穿我的,我箱子里有。”


“啊!好!”朱正廷欢呼一声,跑到里间去,“丞丞我爱你!”




范丞丞的头疼没有边际。他想致电总部,问问看程序员是不是个女的,弄的这语言系统是什么东西!


——女程序员!






没过多久,朱正廷又雀跃地跑了回来,怀里抱了一瓶香槟。


“丞丞你看。”他心花怒放地献宝,“我找到了这个!”


“嗯?你要喝吗?”


朱正廷抱着瓶子:“对啊,为了欢迎你的到来!”




范丞丞无法理解地说:“有什么可欢迎的……明天还要欢送?”


“对啊。”朱正廷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过好像只有一瓶了。我们就先喝半瓶剩半瓶吧。”




“……”


范丞丞斟酌了一下词句:“仿生人都这么……吗?还是只有你?”


“什么?”朱正廷睁大眼,“这么什么?”


“……没事找事。”


朱正廷翻白眼:“你懂什么?这叫仪式感。”


“仪式感对我们人类来说就是没事找事的意思。”


“那说明你们人类有问题。”朱正廷心情丝毫不受影响,“快快快去找我的香槟杯!找两个!”




范丞丞被指挥着翻遍朱正廷的仓库也没找到香槟杯,朱正廷终于想起香槟杯好像是由他自己亲手打碎的——两个都是。


一个迷信仪式感的仿生人在没有香槟杯的时候绝不会喝香槟。退而求其次,朱正廷点了两支极为粗壮的雕花蜡烛,拉着范丞丞开夜谈会。






“你要谈什么。”范丞丞睡眼惺忪地打哈欠,“我好困。”




朱正廷刚才把自己的仿生物钟拨迟了一个小时。他精神抖擞,盘腿坐在范丞丞对面,兴致勃勃道:“打起精神嘛丞丞——呃,谈你到处跑有没有碰到什么好玩的事情?”


“有啊。”范丞丞面无表情,“有一个仿生人强迫我换上睡衣但不许我睡觉,怎么样,好玩吗?”


“……”朱正廷努力解释道,“夜谈会就是要穿睡衣的。”


“夜总会才要穿睡衣。”范丞丞翻白眼。


“……仪式是这样的。”




“你是中学女生吗?夜谈?”他说,“我只对跟你一起做别的某些穿睡衣的事有兴趣。”


“啊?”朱正廷听不懂,追问,“做什么?”




范丞丞有点精神了,得意道:“没什么,你们仿生人的智力暂时还参透不了——这是我们人类最后的尊严。”




“哦。”朱正廷又说,“那你还有什么好玩的?”


“哪有那么多好玩的事!”范丞丞不胜其烦。


“没有了吗?”朱正廷眨眨眼。




“……”范丞丞说,“呃,那就还是一个变种人。”


“嗯,他怎么啦?”朱正廷捧场地问。




“他说他喜欢我。”




“哇!”朱正廷惊呼一声,“真的呀?”


“那……”他张开嘴,想了想又闭嘴了。


范丞丞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想问他被销毁没有对吗?没关系,可以直说。”




“不是……”朱正廷说:“我想问,那你答应他了吗?”




烛火在一闪一闪的跳动,光线中朱正廷的皮肤透出莹莹的光,像不冻港口紧俏的玉料。


没有人能从外表上看出他不是人——他比人更美丽鲜妍,比人更柔软温暖。




“没有啊。”范丞丞无所谓地回答,“当然没有……要不你翻我的身份记录,单身。无妻徒刑。”


朱正廷睁大眼睛,“那后来呢?”




“后来。”


范丞丞看着他,他想公司把这样一双眼睛规划给一个仿生人,真是很奢侈——属于精神需求了。




“后来他就把我忘了。”




朱正廷的程序显然对凄美故事更为青睐,在范丞丞已经讲过被程序混乱的电子疯狗追着咬出三公里、买玉米罐头连中十四罐再来一罐、遇到美女仿生人当场表白强吻等等具有一定杜撰嫌疑的故事以后,朱正廷还是对那个忘记了范丞丞的仿生人念念不忘。




“他不是找你表白了吗,怎么会忘了你啊?”


“就是忘了啊!”范丞丞郁闷,“你对这件事情很有兴趣吗?不要在别人伤口上撒盐撒糖撒胡椒粉好不好?”


“哦哦,对不起。”朱正廷察觉到他在窝火,连忙道歉。


“我就是觉得好可惜哦。”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范丞丞说:“忘记了也挺好——起码我还记得。”




朱正廷看着他,慢慢地眨动睫毛。


范丞丞说:“这位观众,请问我现在可以去睡觉了吗?”


“哦哦哦,好啊。”朱正廷这才如梦初醒,他拨过的生物钟也到点了:“我也困了。”




因为使用的是高度仿生的材料,他们这种仿生人也需要定时且足量的睡眠以维系机体正常运转。他的困与清醒,都是精确且程式化的。这显然是一种比人类更有效率的模式——他们厂家的广告就是这样打的:FXJY42仿生人,每天睡眠八小时,健康工作五十年,幸福续航一辈子。




朱正廷也穿着睡衣,手缩在袖子里挥了挥,跟范丞丞说晚安。


他又想起什么,问:“到底是什么穿着睡衣做的事情?现在能做吗?”




“……”


“现在能做。”范丞丞扳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回房间,“但是不能做。”




“啊?”朱正廷迷迷糊糊的,范丞丞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范丞丞大致地调试了一下朱正廷。朱正廷嘟嘟囔囔地跟他抱怨:“对,就是很冷……我穿了啊,我穿得挺厚的。哦你说那个,你不懂,那个就是那样搭配的,就要那样才好看……”


“……还有这两天集市上买的烧烤特别不好吃,是不是我味觉出问题了?”


“没出问题,是烧烤店换老板了。”


“哦……哦还有,最近读写数据都好慢哦,是怎么回事?”


“存储数据太多了,正常。不影响。”


“啊?”朱正廷吃惊,“多吗?”


“挺多的。”范丞丞言简意赅,“还有吗?”




“还有……”


朱正廷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皮肤,皮肤状况可以调试吗?我昨晚熬夜了。”






在范丞丞给他解决了从生理健康到心理错觉,从美容美体到时尚搭配方方面面的问题以后,时间已近中午了。范丞丞此行的工作也已经大致结束,朱正廷兴致勃勃地要带他去集市上玩。


“你给我买衣服。”他是这样说的,非常由衷,非常发自肺腑,“当人可真好!”


范丞丞没办法,无奈地说:“当人也没什么好的,还要给仿生人买衣服。”




“啊?”朱正廷的声音从里间遥远地传来,“是吗?当人可以养宠物,还可以谈恋爱诶——你谈过恋爱吗?”


“你问过了,不用再二次伤害了——没有。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rapper。”


“谈什么恋爱,没事找事。”范丞丞冷酷地说,“要是恋爱对象是你这样的,我直接把我自己销毁了得了。”


“也是。”朱正廷没听见他后半句,对前半句表示了赞成,“谈恋爱确实有点麻烦,还要先等下雨。”


“啊?”


“没错吧,我的数据库是这样的——下雨以后你跑去她楼底下喊她名字,你妈妈找到她给她大额支票,她再被汽车撞了以后忘记你,然后就谈恋爱了。”




“……”


“怎么了?不是吗?”


“……你们这批次的程序员是谁?我认不认识?”范丞丞面无表情道,“我让我妈妈先去找她。”






碰巧,今天还有远航的货轮停靠在不冻港。朱正廷双眼放亮,拉着范丞丞冲刺到了事发现场。


他知道范丞丞家里有爸爸妈妈,有姐姐,兴冲冲地给每个人都准备着礼物。


“正廷……正廷,不用那个,不用给她买炒锅。”范丞丞艰难地拦着他,“我妈在家不做饭,而且我也背不动那个。”


“嗯?不用吗?”朱正廷懵懵地说,“那这个,全自动压榨原汁机。”




范丞丞放弃了:“……你开心就好。”


“我挺开心呀!”


对于一些非字面意思,朱正廷是听不懂的:“你帮我拿一下,快快。”


“……”




“哎呀,真是累死我了。”朱正廷惬意地坐在小酒馆门前,伸长了腿,“丞丞你累吗?”


“不累。”范丞丞假惺惺地说,“感觉好极了,还能再起来逛一个回合呢。”


“可是我逛不动了。”他趴住桌面,下巴扎在手肘上,“先休息一会嘛。”






不冻港的风光经常被印在景色明信片上,四处都能买到,当然是秀色可餐的。朱正廷怔怔地看着远处的天色出神,范丞丞玩着桌上的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朱正廷的注意力又被什么吸引,开口喊他:“丞丞,丞丞,那边在卖什么?”


范丞丞眯起眼睛,远远地眺望着:“好像是花。”


“花?”朱正廷说,“我想要诶。”他腼腆地笑了,转过头看着范丞丞。


“还买?”


“你去买。”


“还我去买?”


“我买不了,买花要共情证明。”


“……”


范丞丞想让他别装可怜,没人买账。


——但话还没出口,他就买账了。




“那先说好,你自己拿啊。”


范丞丞撇嘴:“我才不拿一束花在路上走。”




范丞丞抱着一束花走回来的时候,脸色非常漆黑,朱正廷问他怎么了。


他说那个卖花的人问他是自己买还是送人。




“当然是送人了,我一个男的自己没事买什么花。结果他就把花给我包成这样了。”


朱正廷低头看了一眼,这捧花洋溢着一个“囍”字。




范丞丞给他看:“你还要吗?”


“要啊。”朱正廷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要?不是说了给我吗?”


“呃……”范丞丞措着辞,“是倒是。只不过我们人类不会送这种……”


“就是……喜欢的人才送。”




“你不喜欢我啊?”朱正廷打断了他。




范丞丞看着他,眨了眨眼,别过头笑了:“哼。”




“哦。”朱正廷忽然开口,“我知道了。”




“什么?”




“…你喜欢对你表白的那个变种人。”朱正廷不紧不慢地开口。




“啊?”范丞丞吃了一惊,“你确定?他?我宁可把我自己销毁了。”


“不是吗?我测到了……”朱正廷慢条斯理地说,“你说到他的时候心率变高了,138,心脏回血量也有减少,大脑多巴胺分泌量增加。这不是你们人类心动的表征吗?”


“……”范丞丞分辩,“想到自己要被销毁了有点激动——吊桥效应。”




“现在也在变高,刚刚开始。”朱正廷不顾别人死活,继续说,“所以我和他是一种类型?”


“……”




“是吗?”朱正廷说,“我是你喜欢的类型,对吧?”


“你知道他是什么型号吗?我们可能是一个程序员的作品。”




“这样可以了吧。还有什么仪式?我的存储里好像没有相关的内容。”




范丞丞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变得如此艰深:“也不是……”


不是不喜欢,主要就是这句话有点难。




“我喜欢你诶,但是。”朱正廷眨眨眼,平静地说。




“……”范丞丞的嘴唇动了动。


“你是不是又要说你们人类怎么样?”朱正廷警惕道。




范丞丞笑了。


——“请问有谁你不喜欢的?你谁都喜欢。”




“没有。”朱正廷理所当然地说,“但这就是我的工作嘛,我在这个港口不就是提供精神抚慰的吗?”


“是的。”范丞丞点头,“不过我们人类——只能喜欢一个人,而且喜欢就要喜欢很久。”




“多久?”朱正廷求知很若渴。




“比如说——”


范丞丞词穷,信口胡说:“比如说一百年。我们人类俗话说得好,一百年不许变。”




“你不懂也正常,这是我们人类最后的尊严了!”范丞丞给他举例子“明天我要走了,你会难过吗?”


“不会啊。”朱正廷慢慢地重复,“明天你就要走了。”




朱正廷困惑地看着范丞丞,范丞丞耸肩——咬肌、颊肌、口轮匝肌、眼轮匝肌戮力合作,好像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意。




朱正廷这时候又不太像人了。他透亮的眼珠像两团晶莹的无机质,像小小两轮凉而遥远的月亮。




朱正廷换了个话题:“丞丞,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对啊。”范丞丞笑了笑,没有解释为什么。




“不要不开心。”他什么都不懂,轻轻地说。






朱正廷的心率是78次每分,舒张压是68,收缩压是102;身体里一共有206块骨头,最长的一块是大腿上的股骨——几乎要和人一样。


寒流穿过远处的阿尔卑斯山,从大高加索平原吹来,不冻港静水流深,几乎要封冻。




但是仿生人无法学会爱情,就像不冻港永远不结冰。






回去的路上,朱正廷意犹未尽,蹦蹦跳跳。


“丞丞。”他说,“明天你就又走啦。”




“是倒是。”范丞丞郁闷,“你也不用这么开心吧!”




远航船第二天清早就开。朱正廷自告奋勇要送他,为此再次拨动了自己的生物钟。范丞丞不知道磨蹭什么,反而落在朱正廷后面。他从远处走来,手背在身后。


清晨的冻风吹得睁不开眼,朱正廷迎上去:“丞丞,你到哪里去了!”




“拿东西。”范丞丞高深莫测道。




他摸出两个香槟杯,孩子气地把朱正廷两只手拉起来。


“嗯?”朱正廷没反应过来,愣愣的,“什么?”


“帅哥送你的临别礼物,重在仪式感。”他全塞到朱正廷怀里,“——伟大的仪式感,你们仿生人最后的尊严……双手接过!严肃点!”


“哦哦。”朱正廷懵懵懂懂,不过你都走了,我自己一个人不用两个诶。”




范丞丞没理他,表情很酷地看了他一会。看得朱正廷问道:“怎么了?忘记什么了吗”




“哦,忘了。”范丞丞飞快地说,“还有这个。”


他从背后捧出一束花。






“我?”朱正廷问,“给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范丞丞还是没什么表情,歪了歪头。




——“就是没事找事。”他轻声说,“我就喜欢没事找事。”




昨晚回家的路上,朱正廷再三保证自己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没有对他的离开表示开心。


——“不不没有,没有。”这时候集市已经散场了,夜风吹起了他的头发,“不过你还会回来对吧?”




“嗯,对呀。”


范丞丞说:“每年我都来。”








人类尽管比起仿生人还有很多设计上的天然不足——例如饮酒、喜好猫、不爱使用冰箱贴,诸如此类恶习,但也有一些不值一提的小小好处——比如想要熬夜的时候可以不受生物钟控制。


仿生人已经按点睡了,人类还醒着。




范丞丞面色沉静,站在朱正廷床前。朱正廷呼吸起伏,陷在睡眠里。


范丞丞轻轻拉起他的两只手腕,和一个小小的仪器相连。显示器的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亮。




——“确定删除。”








我在仿生人中枢工作已经很久了,这份工作算三分之一个好工作,“钱多事少离家近”,它只符合第二条。
我来之前的那位前辈健康工作了五十年,欢天喜地地退休了。就是她告诉我,她的前辈告诉她,一百年来每一年都有一个人来销毁删掉的仿生人记忆。


今天我们办公处进了一个人时,我倒是没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看见他让我眼前很严重地一亮——不是蜡烛一闪那种亮法,而是十万瓦的灯泡一闪那种亮法。我刚入职的时候接受的培训此刻在我脑海中隆隆回响,我好想跳到高地上举拳宣誓:为每一位到此的客户竭诚服务!




他要申请销毁一批已经删除的仿生人记忆数据,给我看了他的工程师资格证。实话说——工程师,我最喜欢工程师!


按照一切机构的办事规矩,先填表。我不动声色地远眺,看清楚了他的名字。


范丞丞——范丞丞要求调取不冻港口辖内所有FXJY42型的记忆数据。这是一种很先进的型号,港口周边根本没有多少,范丞丞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




这些记忆的主人把好好的数据库标记得花花绿绿,据此我怀疑这是一名女性仿生人。同时范丞丞这时候脸上露出的表情让我感觉,如果是女性那就太不妙了。可恨记忆数据全是第一人称视角,我看不到这个仿生人是什么样。




范丞丞没有立刻删除,而是查看了起来。




这个仿生人每天的生活极为多姿多彩。跟邻居家的狗一起玩的记忆被他标成黄色;跑到集市上购物的记忆是红色的——天呐这也太能买了;自己在家做饭的记忆是绿色;下雨没带伞冒雨跑回去是蓝色……


还有一小段一小段的,看不太出是在做什么。其中一段是他们那里那个仿生警察到他家里去给了她一堆邮件——这个警察我认识的,他还来我们这里帮我们整理过档案。


那堆信里大部分都是账单,她一张一张拆开仔细看了。还有几张明信片,上面都是寥寥几个字,例如“这里的猪会上树你要不要来比拼一下”、“看见一件衣服好看挺适合你但是没买”。她把那几张明信片翻来又翻去地看了好几遍。这一小段被标成粉红色。




——所有颜色里粉红色最少,而且每段之间时间间隔很长。


我没思考出这是什么情况,听见范丞丞说:“标成粉红色的都删除,麻烦了。”


他声音很轻,第一次说的时候我都没听见。


而他重复一次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表情。天啊,我的心好碎啊。




清除那一点数据还不用五分钟,清除掉以后范丞丞对我道谢,然后就离开了。


我发觉在仿生人中枢工作还是有一定好处,虽然钱不多离家也不近,至少事情够少,还能时常巧遇一些匆匆来去的养眼人类。


我还要继续把这份工作做下去,尽管他大概不会再来。








朱正廷早上起来洗脸刷牙时大概想了想要去市场买些什么,没想出结果,决定还是到时候见机行事。


走到集市上,买了水果、主食,还有一点点酒,半瓶——仿生人被允许购买的上限。




有新靠港的捕捞船在兜售新鲜的海鲜,朱正廷久久地端详那一缸龙精虎猛的龙虾螃蟹,想起自己好像看过一档教人料理这些东西的节目。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最终也没有买下来。


回家以后才想起今天没看待办事宜,这注定要度过不完整的一天。不完整的一天类于被咬了一口的饼干——总感觉剩余那部分没有原来美味。


好在为时不晚,朱正廷连忙调出待办事宜查看,而待办事宜上什么都没有。这样看来,这一天没有缺失任何部分。


他一边把买来的东西全塞进冰箱里,一边浏览买到手的食材。可惜这堆食材南腔北调,分外不羁,朱正廷搜索“酱腌菜 汽水 食谱”,真有一位匿名志士提供了一种把酱腌菜和汽水完美融合的食谱。


朱正廷谨慎地审视着这份食谱,对人类的勇气空前敬佩。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把这份食谱加入了自己的存储里。


关上冰箱门,冰箱上有一个小猪的冰箱贴,底下贴着的便签纸上空空如也。


今日无事。




门被敲响,朱正廷打开门,仿生警察证在眼前一闪而过。这个警察没见过,应该是新调来不冻港的。


“例行检查。”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叠邮件拍到朱正廷手里。


朱正廷配合地交上自己的新量表,顺便好奇道:“原来那位警官呢?不是一直是他负责吗?”


“今天要销一批仿生人的记忆数据。”警察漫不经心道,“就是你们这港口的,一起回收了。他到现场看着去了。”


“哦。”朱正廷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低下头翻了翻表格,给警察指自己的名字,“朱、正、廷。”




这个月就是他们这边的购物节,因此他上个月购物非常克制,邮件拿到手里明显轻了很多;还有一些旅游招贴,例如“欢迎来到美丽的泰国”;还有一张明信片,上面措辞挺激烈,“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加一乘以十的N次方倍”,他翻来翻去没找到落款,不知道这旷世情种是谁。




仿生警察还带来了好消息,寒流终于过境。


“怎么你们连天气预报员都要兼任啊?”朱正廷很疑惑。




不冻港气温即将全面回暖。






港口不冻,树木长青。


不冻港每天有无数的船只出港,又有无数的船只离港。




朱正廷一边整理收到的邮件,一边往冰箱贴上添加代办事宜“全面备战购物节”。


他认真忙活的时候微微垂下眼帘。这让他像是纯然无知,什么也不知道,又像心意湿润,很爱很爱你。






这时似乎遥远地响起一声漫长的汽笛,只响了一声。


他分不清那声音是确实听见了,还是只响起在他心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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